省政府会议室里,关于全省开发区摸底评估的初步情况汇报会正在进行。
发改委主任李林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色凝重地展示着一组组数据和图表。
“根据初步摸排,我省一百五十七个省级及以上各类开发区、产业园区,超过四成存在主导产业不清淅、同质化竞争严重的问题。近三分之一园区引进的企业中,高耗能、高排放或技术含量低的加工组装类企业占比过高。”。很多企业,只是挂了个‘高科技’或‘新能源’的牌子。”
李林顿了顿,目光看向坐在主位的陈立言,继续道:“更值得注意的是,土地集约利用效率普遍偏低,单位面积产出效益与沿海先进省份相比,差距明显。一些地方为了招商引资,土地近乎白送,税收优惠过度,陷入了‘重量不重质’的恶性循环。”
陈立言默默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没有打断。这些情况,他早有预料,但如此系统、如此清淅地被数据呈现出来,依然让他感到心头沉重。汉东的经济肌体,确实到了必须下猛药调理的时候。
“京州方面呢?”陈立言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让会议室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林操作计算机,调出了关于光明峰开发区的专门页面:“京州光明峰开发区,是问题比较突出的典型之一。兴产业占比为35,但根据我们的核查,这个数字水分很大。近期,他们还在大力推进几个存在争议的项目,其中包括”他看了一眼陈立言,“投资额超过五十亿的宏能新材料项目;但据我们所知就是化工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宏能化工的事情,在座的不少人都隐约听说了风声,但被发改委在正式汇报中点名,性质就不同了。
“我不管他是宏能化工还是宏能新材料,环评方面到底有没有问题?”陈立言追问,目光锐利。
李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根据我们调阅的环评预审资料和专家初步意见,该项目在特征污染物处理、尤其是对局域地下水系的潜在影响方面,存在较大不确定性,评估意见建议‘需进一步深化论证’。但京州市方面,似乎正在加快推动其落地。”
陈立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情况我知道了。摸底报告要进一步做实,特别是对一些重点园区和重大项目,要列出问题清单。转型升级行动计划的内核要点,抓紧时间完善,要敢于触碰痛点、难点,提出具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会议结束后,陈立言把李林和邓一川留了下来。
“宏能化工这件事,京州方面看来是铁了心了。”陈立言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凝重。
“省长,我们是否可以通过环保厅……”李林试探着问。
陈立言摆了摆手:“现在直接让环保厅出面硬挡,理由不够充分,毕竟他们拿的是‘符合现行国标’这块牌子。李达康同志也会据理力争,容易演变成省市政府层面的直接对抗,不利于大局。”
他沉吟片刻,对邓一川吩咐道:“一川,你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宏能化工环评存在的疑点,透露给京州市政府那边的有关同志,特别是刘飞同志。要注意方式方法。”
邓一川立刻心领神会:“明白,省长。”这是希望从京州内部,给李达康提个醒,或者至少制造一些阻力。
“另外,”陈立言看向李林,“行动计划里,关于创建更严格的产业准入负面清单和项目终身追责制度这部分,要写实,写硬!尤其是对领导干部盲目引进污染项目、造成严重后果的,无论调到什么岗位,都要追究责任!这一条,要醒目。”
就在陈立言布局的同时,京州市政府大楼内,市长刘飞的办公室,气氛同样不轻松。
刘飞刚刚送走一位借汇报工作之名、实则前来表达对宏能化工项目担忧的环保局副局长。副局长不敢明说,但言辞闪铄间,透露出的信息与邓一川“非正式”透露过来的情况基本吻合。
刘飞坐在办公桌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作为市长,他要对京州的发展负责,更要对京州的环境和百姓健康负责。李达康的决策,从短期gdp和政绩上看,似乎无可厚非,但长远来看,隐患巨大。可他在常委会上势单力薄,根本无法阻止决议的形成;但是他作为陈立言一手提拔的干部,他知道陈立言的倔强,也知道陈立言内心,只要是对百姓不利的事情,他不管怎么样做都会想办法搞黄。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市长,孙副市长来了。”
“请他进来。”
孙连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虑。
“刘市长。”
“连成来了,坐。”刘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连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现在的位置极其尴尬,夹在陈立言、李达康之间,左右为难。
“连成,光明峰那边,最近压力不小吧?”刘飞开门见山。
孙连成苦笑一下:“是啊,宏能这个项目,达康书记高度重视,要求我们全力以赴保障。可是……”他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有什么困难就说。”刘飞看着他。
孙连成压低了声音:“刘市长,不瞒您说,下面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主要是环保方面的担忧,觉得这个项目虽然符合国标,但标准毕竟是死的,万一出点纰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最近光明区,也接到过几起附近村民的咨询电话,问化工厂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水和地。”
刘飞心中一动,看来担忧的人并不少。他沉吟道:“达康书记的决心很大,常委会也形成了决议。但是,作为具体执行者,我们还是要本着对人民、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把工作做细做实。尤其是环保和安全,这是底线,绝对不能因为追求速度而有任何松懈!相关的评审、监管,一定要严格到位,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
他没有明着反对项目,但强调“底线”和“原则”,意在提醒和约束孙连成。
孙连成自然听懂了刘飞的弦外之音,连忙点头:“刘市长放心,我一定把握好分寸,该做的评审一步不会少,该守的底线坚决守住!”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也预留了足够的弹性——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该守的”,解释权在他自己手里。他既不想得罪李达康,也不想得罪陈立言,但是真要得罪一个人的时候,他肯定是选择得罪李达康。
这不是孙连成立场不坚定,而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和性格,作为一名年过50的政客,他永远都是第一时间考虑两全其美或者对自己影响最低的方案,当这方案都行不通的时候,他就要考虑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他心中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就是坚定支持陈立言,跟紧陈立言脚步,对于他的决策和政策不打任何折扣。
因为陈立言决定于公于私都是最优解,而且他的牌面赢的机会最大。
离开刘飞办公室,孙连成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感觉自已就象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回到光明区,他立刻召集相关人员,一方面强调要加快宏能项目的前期工作,满足李达康的要求;另一方面,又特意叮嘱环保部门的负责人,对宏能项目的环评报告“再仔细审核,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规,经得起检验”。他还是不能放弃查找平衡点,一有机会他就试图在这种摇摆中,找到一条平衡的钢丝。”
而就在省市两级官员们忙于博弈和权衡之时,光明区那个叫做柳村的小村庄里,不安的情绪正在发酵、升级。
周大勇从私下见了几个人后和几户村民的私下串联起了效果。他们不懂什么gdp,什么产业升级,他们只关心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和水源。化工厂这个词,在他们听来就如同洪水猛兽。
“不能让他们把化工厂建在咱们家门口!”
“得去找政府说说理!”
“对!联名写信!去找省政府!”
朴素的诉求和巨大的恐惧,驱使着这些平日里安分守己的村民开始行动。
他们推举周大勇和村里一位有点文化、曾经当过民办教师的老人执笔,起草了一份言辞恳切又充满忧虑的联名信,按上了几十个鲜红的手印。
这封承载着柳村村民希望与恐惧的信,被周大勇小心翼翼地装好,他决定,第二天就去光明区政府,如果区里不管,他就去市里,甚至去省里。
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程度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电话。当他又点上一根烟的时候,电话终于响起来了。
“局长,一切搞定。”那边小心翼翼的说着。
听到这个话,程度心中石头终于落地了,但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局里一切都正常吧。”
“领导,光明分局你还不知道,从局党组到各部门一把手,都是你一手提拔的,你就放心吧。你指哪,我们打哪。”电话那边正是光明区分局局长,借这个机会不忘记表一波忠心。
程度此刻才安心挂完电话,在脑袋中再次思考他的方案还有没有遗漏点,确定万无一失他终于离开了座位,站起身活动活动。
他是陈立言暗示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也在短短不到二年时间里面从光明分局局长,接任副区长,此刻并接任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而且他也知道,一但赵东来出问题,他就是京州市局局长,而且以陈立言对他的重视,肯定是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京州市副市长、市政法委第一副书记、京州市公安局长、督察长。bf拉满。
因为在区公安局他就已经拉满过。
所以他对陈立言的知遇之恩,他时刻铭记于心。
在他简单而直接的逻辑里,确保陈立言省长在任何较量中占据上风,就是他对这份恩情最好的回报,也是他自己仕途前进的唯一保障。
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光明峰开发区的动向,特别是那个宏能化工项目。李达康的强势推动,陈立言的明确反对,他都看在眼里。当他的线人汇报柳村村民可能因项目问题上访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形成。
他不能直接阻止村民,他也不能支持村民,都会授人以柄,而且达不到效果。
但他可以引导这股力量,让它燃烧得更旺,烧向该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