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常委会的决议,象一道无声的命令,迅速传遍了京州各个职能部门和区县。
原本因为陈立言省长调研而略显迟疑和观望的招商系统,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那几个被李达康重点关照的项目,更是被粘贴了“特事特办”的标签,各项审批流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就在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李达康亲自带队,前往光明峰开发区,实地考察那个备受争议的大型化工项目拟选址地。
随行的阵容庞大,包括了分管招商、规划、环保、安监的副市长以及相关局办的一把手,孙连成自然也全程陪同。
车队停在了一片相对平整、尚未开发的土地上。这里毗邻着光明峰项目靠近郊区边沿局域,不远处还能看到几片零散的农田和一个小村庄。
项目投资方,来自东部沿海某省的国有背景的宏能化工集团董事长,早已带着他的团队在此等侯。该董事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完全不顾忌自身身份。
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价值不菲的名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洋溢着热情而又带着几分精明的笑容。
“欢迎李书记!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指导工作,我们宏能集团倍感荣幸!”董事长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达康的手,用力摇晃着。
“董事长,客气了。”李达康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我们京州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欢迎像宏能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企业来投资兴业。”
董事长立刻示意手下展开规划图,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李书记,您看,我们规划的这一期项目,总投资超过五十个亿,主要生产新型高分子复合材料,市场前景非常广阔!项目全部建成后,预计年产值可达八十亿,年利税超过十个亿,能直接解决超过两千人的就业问题!”
这些数字,如同美妙的音符,敲击在李达康的心坎上。他边听边点头,目光扫过那片广阔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厂房林立、机器轰鸣的景象。
“环保和安全,是生命线,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李达康强调道,目光转向一旁的环保局长和安监局长。
两位局长连忙表态:“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把关,确保项目符合国家标准!”
宏能国际也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李书记,各位领导,我们宏能集团是行业内的标杆企业,最重视的就是环保和安全!我们的技术是国际先进的,排放标准远低于国标,安全设施也是最高等级。我们计划配套建设最先进的污水处理厂和危废处理中心,绝对做到绿色生产,请领导们放心!”
孙连成站在李达康侧后方,听着赵瑞龙信誓旦旦的保证,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之前仔细研究过这个项目的环评预审材料,里面确实提到了一些潜在的风险,尤其是关于特征污染物的处理和对周边地下水系的可能影响,评估报告用了“需高度关注”、“需进一步论证”等字眼。但在当前这种“特事特办”的氛围下,这些技术性的疑虑,显然被选择性地忽略了。
“连成同志,”李达康突然点名,“光明区要做好全方位的服务和保障工作,确保项目零障碍推进!这是你们当前的头等大事!”
孙连成一个激灵,连忙收起思绪,上前一步,郑重表态:“是,达康书记!光明区委区政府坚决落实市委决议,成立项目服务专班,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全程跟踪,确保宏能项目早日开工、早日投产!”
李达康满意地点了点头。
考察结束后,宏能集团热情邀请李达康及考察团一行共进晚餐,被李达康以另有工作安排为由婉拒了。
但孙连成和几位具体负责的副市长、局长,却被赵瑞龙半请半拉地带到了京州最顶级的酒店。
晚宴极尽奢华,觥筹交错间,宏能团队更是将公关手段发挥到极致,宾主尽欢。孙连成坐在主位,被频频敬酒,听着周围一片对项目前景的乐观展望和对李达康书记英明决策的赞扬,他内心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大势所趋”的无力感和某种潜在的利益诱惑所淹没。
几乎就在李达康高调考察宏能化工项目的同时,省政府大楼,陈立言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邓一川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京州市委常委会决议的简报,轻轻放在了陈立言的办公桌上。
“领导,京州那边动作很快。”邓一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陈立言拿起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当看到“符合国家现行政策标准即可引进”、“特事特办、加快落地”等字眼时,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他放下简报,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窗前。
李达康的选择,他并不意外。为了政绩和那个省长的位置,李达康肯定会抢时间,赌一把。但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态度如此之决绝,这几乎是公开对他在光明峰调研时定下的调子进行“修正”和“对冲”。
“一川,”陈立言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到了吗?这就是路径依赖的力量,这就是gdp崇拜的惯性。转变发展理念,知易行难啊。”
邓一川点头:“李达康书记他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和考量。”
“难处?考量?”陈立言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谁的难处?他李达康的政治前途的难处,还是京州长远发展和百姓福祉的难处?引进这种存在明显环保隐患的大型化工项目,就算一时拉动了gdp,将来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那是遗祸子孙!”
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他失望的不仅仅是李达康的急功近利,更是整个系统中那种为了短期利益可以罔顾长远、罔顾潜在风险的思维定式。
“领导,那我们下一步”邓一川试探着问。
陈立言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深邃:“京州的事情,暂时不要直接干预。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他有权在市委会的框架内做出决策。我们现在插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但是,省里的工作,必须加快推进!你告诉李林,摸底评估要加快,产业转型升级行动计划的内核要点,一周之内必须拿出初稿!我们要用更科学的规划、更完善的制度、更清淅的考核指挥棒,来引导和约束下面的行为。”
“明白了。”邓一川记录着。
“还有,”陈立言补充道,“让办公厅留意一下,近期如果有关于京州招商引资,特别是关于大型化工、重工项目环保问题的群众来信或者舆情反映,及时报送给我。”
陈立言很清楚,与李达康的这场较量,将是持久而复杂的。他不能凭借行政命令简单粗暴地干涉,那样既不符合组织原则,也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他必须借助更强大的力量——制度的力量、规划的力量,以及民意的力量。
就在省、市两级领导人围绕发展路径暗自角力的同时,在光明峰开发区那个毗邻宏能化工项目拟选址的小村庄里,一些村民已经开始感到不安。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以土地和附近的水源为生。虽然官方尚未正式发布项目公告,但征地测量的工作人员已经来过几波,各种小道消息也在村里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要建化工厂了!”
“化工厂?那玩意儿污染大得很啊!”
“咱们这井水以后还能喝吗?”
“种的菜还有人敢要吗?”
担忧的情绪在村民中蔓延,一种无声的抵抗,正在悄然蕴酿。一个名叫周大勇的、曾经在外打工见过些世面的中年村民,开始私下联系其他几户人家,商量着要不要向上级反映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