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一辆黑色奥斯汀小汽车在“清爽理发室”门口停下,引得弄堂里不少邻居纷纷探头。
车上下来一位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司机。
他步伐沉稳,躬敬里带着股大户人家仆役特有的规矩,走进店里。
“请问,是郑小河郑师傅吗?”司机开口,声音平稳。
郑小河放下手中的工具,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敝姓陈。我家四太太派我来接郑师傅过府一趟。”
司机递上一张精致的名片,正面凸印着“永新纺织制衣厂 经理 潘宏达”,背面用钢笔写着地址:愚园路某某弄某某号。
“四太太下午有个茶会要参加,想请郑师傅过去帮忙整理一下妆发。”
永新纺织制衣厂?郑小河有点印象,是上海滩一家颇有名气的民族企业。
该厂以出产质量上乘的棉布和中式服装着称,据说老板潘宏达颇有些实力。
在工商界也算个人物。
这位四太太,想必就是潘老板的如夫人了。
“好的,请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工具。”
郑小河心中了然,这已是常态。
她转身取来那只深色手提箱,对顾秀芳和家明交代了一句,便跟着陈司机出了门。
奥斯汀轿车平稳地驶出云南路,穿过繁华街市,越往西走,周遭越显幽静。
道路两旁不再是拥挤的里弄店铺,而是变成了高大的围墙和浓密的梧桐树,围墙后隐约可见一栋栋风格各异的洋楼别墅。
愚园路一带,乃是上海滩有名的西式高级住宅区。
车子在其中一扇气派的黑漆铁门前按了下喇叭,铁门缓缓滑开。
驶入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冬青树墙,一条碎石车道通向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洋楼。
楼前已有穿着干净短褂的男仆等侯。
郑小河提着箱子落车,跟随男仆步入宅内。
一股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门厅宽敞明亮,铺着色彩斑烂的拼花地砖,天花板上垂下璀灿的水晶吊灯。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小男孩和一个穿着洋装的小女孩正从楼梯上飞跑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慌忙追赶的娘姨。
“小少爷,小姐,慢点跑!莫冲撞了客人!”娘姨焦急地喊着。
那两个孩子好奇地朝郑小河瞥了一眼,却没停下脚步,嬉笑着跑离了客厅方向。
男仆领着小河穿过客厅。
客厅里中西合璧,西式沙发旁边立着中式多宝阁,青花瓷瓶在光照下,釉色显得格外温润细腻。
两人随后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走向二楼。
走廊里安静无声,墙壁上挂着油画和书法条幅,奢华感无处不在。
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男仆轻轻敲了敲:“四太太,郑师傅到了。”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娇柔的声音。
推门进去,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兼起居室。
房间布置极尽奢华,西式的弹簧床、雕花梳妆台与穿衣镜,搭配中式的螺钿贵妃榻和红木茶几,中西合璧,贵气逼人。
窗帘是厚重的丝绒,地上铺着羊毛地毯。
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织锦缎的晨袍。
身材窕窈,面容姣好,眉眼间满是养尊处优的贵气。
她,便是潘家的四姨太,林婉芳。
“郑师傅来了?快请坐。”
林婉芳上下打量着小河,目光先落在她那张沉静、不施粉黛的脸上。
接着扫过她素净的衣衫,最后停留在那只一看就很专业的箱子上,来回逡巡。
末了,她微微挑眉。
这个郑小河,确实和其他的梳头娘姨不一样。
“苏老板和百乐门的钱太太都极力推荐你,说你这双手有魔力。我今天倒要试试,是不是真那么神。”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和审视,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太太过奖了。我尽力让您满意。”郑小河说完,稳稳地把放下箱子。
“我今晚要去参加汇丰银行经理夫人的茶会,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可不能失了体面。”
林婉芳特意加重语气,强调道。
“妆容和发饰都要精致,但不能太过招摇,得有股子书香门第的清贵气,懂了吗?”
小河心里有数了,林太太在夫家是四姨太,要想融入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圈子。
既不能打扮的太寒酸被人看不起,又怕太张扬被人笑话没规矩。
她要的,是那种不显山露水却又贵气逼人的清贵范儿。
“我明白的,林太太。”郑小河从容应答。
她先观察了一下林婉芳的肤色、脸型和发质,然后打开手提箱,取出工具。
“我先给您清洁一下面部,之后上妆会更服帖。”
小河取来精致瓷罐里的玫瑰洁肤膏,用银质小勺挖了一些,轻轻涂在林太太脸上,为林婉芳仔细清洁。
林婉芳有些惊讶:“咦?这是清洁膏?温润得很,还有股淡淡的玫瑰香味。”
“是自己调的,加了点玫瑰精油,对皮肤比较温和,清洁得还很干净。”郑小河简单解释,然后涂抹均匀膏体深入毛孔。
等待期间,她开始为林婉芳打理头发。
林婉芳发质偏细软,小河决定不做复杂的盘发,以免显得老气。
小河熟稔地用大波浪卷棒烫好头发,又把林太太额前碎发向后梳拢。
接着从头顶两侧各了条精致的鱼骨辫,将两条辫交叉盘到脑后,用发夹固定,再把发尾藏进发髻。
“四太太头发真软,好打理。”郑小河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说。
林婉芳享受着服务,话也多了起来。
“唉,好什么呀,光有这头发有什么用。整天在这深宅大院里,除了陪那些太太们打牌听戏,就是等老爷回来,连出去透口气都得看脸色。”
“这日子,过得跟那笼中鸟有什么两样。”
她语气里满是金丝雀般的无聊,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虚。
郑小河安静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太太您说笑了”或“您福气好着呢”,面上带着躬敬。
洗净净肤膏后,开始上妆。
郑小河牢记“精致不失清贵”的要求。
先以墨绿调冷棕色,顺着林婉芳的眉骨细细勾勒,画出利落眉峰,英气又贵气。
眼影用藕荷色晕染,腮红用极淡的粉轻轻一扫。
刚柔并济之间,衬得林婉芳皮肤白里透粉,美得恰到好处,贵气天成。
唇妆则选用豆沙色,抿开后,温柔地融于肌肤,衬得林婉芳气色绝佳。
整个妆面完成后,林婉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眼中满是惊喜。
“哎呀!郑师傅!真是…真是太惊喜了!”
她忍不住凑近镜子细看。
“我从来没画过这种眉型,气质都变了!还有这眼影,眼睛显大了这么多!太神奇了!果然名不虚传!”
她兴奋地“蹭”地站起身,几步就跨到穿衣镜前,转着身子左右打量,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快,阿云!把我那件新做的杏黄色杭罗旗袍拿来,再配上那双新买的白色小羊皮高跟鞋!”
她指挥着旁边的丫鬟,迫不及待要换上衣服看整体效果。
郑小河帮她整理好发型最后的细节,然后安静地收拾工具。
林婉芳换好衣服,再次站到镜前,果然温婉又矜贵,不张扬却有一种别样韵致,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太好了!郑师傅,以后我的妆发可就包给你了!”
林婉芳心情极好,直接让丫鬟塞给郑小河一个沉甸甸的红包。
郑小河一入手,就估摸着这分量可不轻,比其他顾客的赏钱高出一大截。
“以后常来陪我说话,我这院里,平时也怪冷清的。”
郑小河谢过,并未过多停留,便由陈司机原路送回了云南路。